浮游之鱼

我们看到了真相了么？

也许我们看到的，很大一部分是自己的内心和内心所发生的幻觉。

汶川地震以来，我们看到了太多的人间惨剧，看到了死亡的狰狞，在灾难中，瞬间可以成为永恒，也可能成为永远的过往，我们深陷入巨大的悲哀，而我们看到的，只能是灾难的一角，或者只是凭借媒体的叙述，我们心中浮现了一个烈火赤焰、乱石飞溅的地狱。

我们看到了真相了么？

我们几乎都看到了这样照片？这是被互联网称为“最惨烈的照片”，其实无须这样的定义，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会潸然泪下。孩子们被掩埋在废墟之下，他们覆满尘土，像是互相偎依着睡去了，我们都以为，他们永远地睡去了。

我们又往往忽略了同一个地方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的另一张照片——温家宝总理蹲在一旁，呼唤着这群孩子。据后来的消息，这群“睡着”的孩子们很多醒过来了，他们有些是昏过去了。

在周末中午的一个小聚会上，朋友讲了一个故事，一个男孩被从废墟中挖出来了，他第一句话是：“叔叔，我想喝可乐。”“有，有可乐。”“我要冰冻的!”听完这个故事，所有的人都笑了，灾难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有点温情脉脉，甚至有点幽默感了。

据后来的消息，这个男孩的右手和右腿坏死，不得不截肢了。换句话说，这个男孩的右手永远也举不起那杯可乐了。

我们身处巨大的信息流中，我们可汲取的资讯数不胜数，但一不小心，可能就迷失了。不可否认，中国的媒体表现出来前所未有的使命感，政府的舆论开放程度，也是前所未有的，但我们，依然接触不到全部的真相，有时候我们所获知的信息，甚至自相矛盾。

地震以后，我陷入巨大的挣扎中，我想去第一线，去四川做一名志愿者，用自己的双手尽一点微薄的力量。而我又担心自己非但帮不上什么忙，反而会成为一个负担，一个力不从心却一样要喝水吃饭的负担，毕竟在灾区，粮食和水源弥足珍贵。

而我从不同渠道得到的信息，几乎截然相反。

已经去了成都的朋友告诉我，成都急缺人手，医院伤员的照料、孤儿院孩子们的心理疏导、救援物资的搬运、临时志愿者的招募，都需要大量的人手，现场的秩序几乎是混乱的，很多时候找不到负责人，能来就来吧。

而几分钟之后，我从另一个成都朋友的口中，得到这样的信息：成都现在不缺人，志愿者多得很，秩序已经基本稳定了，政府号召大家不要自发去灾区，大家最好都呆在家里，这样对政府的统一救援更有利，你来了只能添乱。

这样矛盾的信息让我几乎陷入了混乱。

我继续关注着四川，从我在四川的朋友那里，从朋友的朋友那里，不断得到若干的片断。

“W的同学同事有去支援灾区前线的，

尸臭笼罩且弥漫整个县城，

普通口罩都遮不住那股腐味；

食物只有水和面包，

而且还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吃，

好几天也没吃上口热乎的；

死人并不可怕，

可怕的是那些活着的情绪崩溃的亲属，

他们会做出任何事；

很多资源都缺乏，

但任何时候都不缺乏人性的恶，

总有人喜欢顺手顺东西。”

“这里应该很快就有疫情了，

现在绵阳已经发现了炭疽，

北川的人已经全面撤离；

现在只能天天撒消毒药水，

但是城里有那么多的灾民，无形中构成了一个流动的传播源；

更多的灾民在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绵阳，

被露天安置在南河体育中心，还有城边的九洲体育馆。

你没在这里，你不知道这里有多混乱。”

“城里每天都有余震，

我到现在都不敢回家，

就露天睡觉。

幸好所里的设施没有怎么损坏，

否则发生核泄漏的话，

就不堪设想。

地震到现在都很频繁，

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。”

…………

我们看到了真相了么？

这些或许也只是真相的一角，或许是真相的不那么真切的倒影。

无论如何，我必要到灾区去，到灾难的现场，到死难者的墓场，到废墟的跟前，用我的眼睛，我的耳朵，我的良知，去接近真相，去了解幸活者真实的痛苦，真实的情感，真实的需要。

我不能帮你们承受痛苦，我只能去试图去感受你们的痛苦。